寫一封信,寫你我爾爾/Euphie

六年前,收到同學的招呼信,約五十字(計入身高及生日),當時從蛛絲馬跡間找話題,嘗試回應那第一封信;時至今日,信一次好幾頁,有時接連來好幾封。對方說他其實本來只是陪室友報名,所以信中應付一下,現在反而原來那位室友都驚訝,他竟然一路寫到現在。我也有了一個專門抽屜,收著旅行刊物、節日傳單等等日常風景,等著下次回信時分享。那些一晃而過的片刻,有了某個被記住的理由。
起初,總怕不小心冒犯對方,為避開可能敏感的話題,還查找星座運勢來延續對話,結果反被筆友回覆叫我不要太迷信。相比我的想東想西,他們實百無禁忌。某位筆友在通信好幾年後,主動告訴我入獄原因,也好奇我為何從未問過。他說是為假釋後做準備,藉此試看看,重新回到社會時,別人是否會因這段過去拒絕他。
像蕭煌奇的〈寫一條歌,寫你我爾爾〉,慢慢啊唱,閣慢慢啊行。只是別人寫歌做紀念,我們則是在監所通信計畫中,超出計畫地來往了一封又一封的信。(我們也確實會在信裡相互分享歌曲。只是我推薦歌之前,得先想想,他們有沒有辦法聽得到,還曾「復古」地上過電台點歌。)
從疫情期間說說五倍券,到現在聊聊人工智慧。他們擔心與世界脫節,我們也焦慮被AI取代,或許彼此的想望或煩惱,並沒想像中那麼不一樣。只是我們隨著Apple每年舉辦發表會,容易忘了iPhone問世也快二十年(還是筆友問我現在iPhone出到哪一代了,我才驚覺),但筆友寫說怕「跟不上社會」,是更具體且直接的距離感。科技更新於我們可以是功能升級與否的選擇,對筆友則是自己還能否重新接上社會生活的切身探詢,時不時圍繞書信展開。
大家的煩惱或想望或許相似(雖然我和筆友的政治立場一直相左就是),可總有一些遺憾及歉疚是加倍的。有筆友曾因家人離世需要平復,於是暫停通信,並特別註明不要寫信安慰他。大家常說「時間會解決一切」,對有些人而言,時間能讓傷口慢慢癒合,可對有些人來說,時間本身反而是一種需要被解決的事,「怎麼度過每一天」是必須務實面對的課題。在監所裡,錯過與父母、子女相處、道別的重要時刻,讓他們在信裡對虛度光陰的感受更加強烈。時間一天一天一天地走,並不像〈浪子回頭〉歌裡點一支菸、乾一杯酒那般瀟灑。
以前看《機智牢房生活》,那總是被戲劇轉譯過的黑色幽默。然而與筆友交流得越多,越覺得人生真如戲,倒不是指那些跌宕起伏的情節,而是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臨界時刻,在那一刻做出的選擇,可能一下子就改變整部戲的走向和節奏。
通信是有份量的(當然,不是在秤重、算郵資的時候)。當筆友寄來的生日卡片,比朋友在LINE上傳來的祝福還早抵達;當地震後,有封限時郵件只為問一句是否都好;當筆友假釋後想繼續通信,信裡開始有了他的工作、他養的貓、以及新的生活日常……或許這些連結與分享,將能在某一「臨界時刻」,交錯支撐成一點力量。
(況且不論是還在服刑或已經假釋的筆友,都常在信中分享運動近況,在有限的時間和器材裡,堅持維持體能,還不時提醒我要照顧健康。)
牆內牆外的日子依然不同,這些一來一往的字句,也不能讓「有一工咱會閣較勇敢大欉,繼續來拍拼咱認同的美夢」自然成真,不過我們能同行一段路,留下些腳跡。
寫一條歌,寫你我爾爾。換成寫信,大概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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