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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所脫殼】有生之年/張士莊

43分钟前
讀畢需時 7 分鐘

起源


「如果一個國家害怕人民用公開的方式判斷什麼是真理,什麼是假話,它就是一個害怕人民的國家。」——美國總統甘迺迪

      我是一個因毒品販賣及恐嚇取財被判刑23年多的受刑人,父母雙亡,只剩一個氣我不孝,很少聯絡同母異父的姊姊。但這篇文章並不是敘述我自己的事,而是近5個月在我生命中發生的真人真事,希望能讓看到這篇文章的諸君,可以有一個不同的視角,能對在鐵石心腸的高牆內服刑反省等待返家的受刑人有更直觀的認識,這一切是由筆者112年從台北監獄一至台南監獄開始。


大頭、阿草與阿源


「你打算怎樣?一切都是你的。」——作家 郎佛羅

  我來到台南監獄(下簡稱南監)因身體上有些開刀的後遺症,所以被分配到南監的老人殘障工場的其中一間「9工」。在113年2月份過年後,因為調動調到了新的房間,房內有位年紀約40多歲的同學大頭。這位同學因有身心方面的疾病,服用藥物劑量較大,講話有點遲鈍,也不能以正常人的方式自理生活。我之前會知道這位同學,是因這位大頭同學不知道什麼原因,用手抓著他排洩的大便,問其他同學要怎麼辦?成了工場的風雲人物,但到了新的房間後,看到了他,我才知道他的長相,因為我們服刑工場有一百多人,但大多是各過各的,只有少數有交集的人,才會互相認識,偶爾聊個幾句。


  大頭因為剛來時,常因為生活無法自理,製造了很多困擾,原本的房內同學大多數對他敬而遠之。反而是我這個後面才來的同學跟他相處的比較融洽,可能是因為以前的同學被他糟蹋的太慘的緣故吧!

       

  從房內閒談得知,他家在台南市經營了一間電子遊藝場,目前由他老婆在管理。大頭因為和人吵架,在酒後犯了殺人未遂罪進來服刑。我和他同房的期間,大頭的臉色有點慘白發青,偶爾也會吃不下飯,房內有位較年長的同學關心的告訴他,你可能需要去檢查一下。我也不知道他是人不舒服,還是聽從了我們的勸告,他去了監內的衛生科就診時,衛生科就打電話至工場說大頭需要外醫(即由監獄管理員戒護至外面的醫院就診)。聽到這個消息,我覺得應該有點嚴重,因一般有需要外醫治療的同學,都還是需要監獄和醫院的各科室協調好,再安排時間前往就醫。若需要馬上外醫,通常都有危險,可是我想以他的年紀又沒有直接用救護車出去,那應該可以醫好吧?從衛生科回來整理東西,準備下午讓管理員帶他去外醫的大頭,從有一段距離的座位跑來我的座位和我說:「莊仔,我的肚子肝硬化又積水,要去外醫了」。我聽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他說:「大頭,你趁個服刑的時候,好好的把病看好,把身體休養好,也算值得了」。大頭還因為離開座位和我說話被糾正,如果沒記錯那天是3月1日,3月4日就傳來大頭往生的消息,錯愕的我至今腦海中還常常浮現那天對話的影像,歷歷在目,揮之不去。


  阿草和我並不熟,如前述工場有一百多人,除了同房和工作四周的人,其他不熟也很正常,但他和我另一位熟識的同學有少許的接觸,所以我曾和他說過一、兩句話,感覺還蠻客氣的,他在和我說話後沒幾天去外醫,聽說是肝有問題,沒幾天也就一命嗚呼,一去不復返。我當時知道工場又有一位同學死亡,但我並不知道是他,直到我有一天和熟識的同學問到怎麼好幾天都沒看到阿草來找他,才知道他就是那位往生的同學。


  阿源是這三位中我認識最久的同學,在社會時就因為疾病,需要使用尿袋,但我遇到他時,因為插尿袋太不舒服了(導尿管從下體插進去太不舒服了,相信男性能體會想像這種痛苦),阿源覺得自己有好轉,不願意一天24小時、全年無休帶著尿袋。結果,沒多久身體就出了問題,外醫回來肚子開了一個洞,直接接著尿袋,也算是脫離了下體被插者的痛苦。我問阿源:「這次尿袋要掛多久?」,阿源告訴我要掛一輩子。


  回到了監獄,阿源因為肚子上的洞反覆感染發炎,在監內病舍和工場來來回回。我曾和他在閒談中說:「現在監獄服刑有健保,你應該把身體用好一些,再回來才對。」阿源和我說:「一直來回外醫,雖然健保有給付,但除了少許的車資,住院和部分健保的自付額,家中的經濟有限,能忍就忍,能省就省」。而據我所了解,阿源好像有一個哥哥在關,他的姊姊會寄少許的生活費給他,阿源會用勞力來換取一些食品或生活用品或省下一些限量購買的物品來換取沒有限量購買的日用品。前陣子,阿源不知什麼原因不適,我只知道他一直在吃止痛藥止痛,等他受不了去量血時,血壓計上沒有血壓的數字,只出現「E」的錯誤提示,立即送外醫的他,二、三天就往生了,已經在報假釋的阿源好像還一個女兒在唸國小,筆者在寫這篇文章同時,又有另一位同學送外醫,已經在加護病房插管。從大頭到阿源,短短的日子工場共死了4位同學,還有一位是和我毫無交集的同學。


  我在想,雖然自己擁有自己的一切,但應該沒人打算在獄中死於疾病吧!聖經上的箴言說:「人也許可用歡笑掩飾痛苦,歡笑過後痛苦仍無除」。佛家心經上說:「是故無色,無受想行識」。到底在這種氛圍中誰能解除痛苦?誰能無受想行識?真的閉上眼睛就能看不見?摀上耳朵就能聽不到?


希望與分享


「真相最大的敵人,其實不是謊言,或是,人為不實的一切,而是迷思,或是那些柢固,具有說服力與不切實際的一切。」——甘迺迪總統
「小心『差之毫釐、失之千里』。」——文學家 歌德

  我在監獄服刑已近13個年頭,感受到種種的改善,如納入健保,房內多裝設一台抽風機及電扇、如房內多裝設了鐵床等等。納入健保使一些監所內有了和外面醫院醫生是相同的醫生,特別的科目:牙科、眼科、皮膚科及身心科這些要自費的門診變成健保,每次看病都能省掉上百到千元以上的費用。多了抽風及電扇使夏天涼爽許多,但雲林二監仍來信告之有同學熱衰竭死亡,若沒加裝這些設備。面對到現在的極端型氣候,不知還要死多少人?鐵床的設置使空間得到了利用,不用再一堆人擠在地上,連把身體放下地板的位置都沒有的時代終於過去了。


  可惜的是,無論法規如何更改,有一點始終沒變,就是受刑人永遠無法養活自己,因為監內的勞作所得有限,雖然經過「大寮監獄」事件及華視新聞雜誌曾經報導,但普遍的迷思是進監獄就算沒錢也不會餓死。的確,在獄中有供應三餐,有的監獄有提供內衣褲,有的監獄會提供公家棉被,但大部分的監獄是只有提供三餐。還有一種叫貧困救助,每個監獄略有不同,大致上是提供沒有保管金的同學日常用品百貨,金額約每月150~300元。為什麼要提供日常生活用品呢?因為除了三餐和制服外,什麼都要自己買。那到底在裡面關要花什麼錢呢?健保掛號費和自付額,其他包含你的寢具、內衣褲、盥洗用品......等等,這樣子舉例你們可能比較了解,就是搬到一個只供應三餐的空套房,完全空空如也的地方,所有一切「自費」。那哪裡來的錢買這些東西呢?那就是你自己帶進來的錢或是親友寄錢給你,所以這個錢就由監獄幫大家保管起來稱為「保管金」。


  但是電視不是有報導有輔導犯人做醬油、蛋捲、牛軋糖和米粉......等等技能,而且收入頗高。電視沒有報導錯誤,但那些單位是屬於監獄內的獨立單位,佔全監的人口基數的2%左右,全國服刑的受刑人除了外役監和外出工作的受刑人,我預估約在5萬人左右,沒有經濟可買東西的約有6%,而在空套房生活在每月花費1,500~3,000元之間的約是15%左右,(以上數據為筆者在獄中服刑觀察所得,若有誤差請見諒)按目前政府對受刑人所發的扣款強制命令(扣取受刑人的犯罪所得及民事賠償命令)須保留生活所需3,000元。我們若以3,000元作為每月生活標準,事實上就會有8,000人到9,000人是連基本的生活都無法負擔,除了省吃儉用之外,就只能用一些其他的方式換取生活所需,沒辦法的人只能領取前面所述的清寒救濟,每個大單位(如工場100~200人),每個小單位(如居住的房間6~18人)的情形不同,自然比例不同。


  當你連一包衛生紙都買不起,一條內褲或毛巾破了都沒得換,你還會想花個1,000、2,000元去外面看醫生嗎?(車資加掛號費800~1,200元)那可能可以供應你生活日用品過2、3個月。就算只有一個月,以後都需靠救濟的人會這樣使用嗎?更何況健保還有自付額,若你沒錢由監獄墊付,那監獄是沒有在保留什麼生活所需,還有監獄會規定「提醒」你要一直寫信回家叫家人寄錢來支付醫藥費,你家沒錢?家人不理你?那是你家的事。沒錢開完刀,就自立自強,要請看護照顧你?別鬧了。回監所,不是會有同學幫忙?還去台中培德醫院受訓?久病無孝子,更何況是沒有錢還來服刑,而且那些少數的同學,可別忘了,他們是來服刑的,不是來做看護的。大家的心態都是希望趕快返家,服刑完畢。監獄是個修羅場,這是一位管理員常和大家說的,如果連管理人員都是這種心態無力改變,也不願改變,那再良好的政策和命令的結果永遠是差之毫釐,失之千里,真相就是在獄中除了被判死刑尚未槍決的死刑犯外,還有近一萬的受刑人活在貧窮線之下,除了服刑還要擔心自己的生活所需,更遑論是治病了,這些人縱使生了嚴重的病也只能希望自己能在「有生之年」離開監獄。


後記


  這篇文章寫好了之後,我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將這篇文章投遞出去,說實話對於還在服刑的我,我懦弱了,擔心會影響自己未來的假釋,而在這段期間,也就是10個月中共死了7位同學,後面幾位和我的熟悉度並不高,有突然腦中風保外就醫家人放棄急救死亡的,也有癌症住院治療,結果變成癱瘓,然後往生的。一般坐救護車出去的都回不來,我現在在工場只看到2個。很幸運的,在上帝保佑之下,我也是其中一個。


  然而,在此次收到第9期的雜誌,我發現你們剛好也在討論勞作金的問題,我的上帝告訴我這是投遞的時候,於是我將後記補上投遞至貴小組與大家分享我個人的一點經驗。若瑟神父在親吻窮人一書中寫到:「貧窮帶來了毀滅性影響在於對個人尊嚴的剝奪,它限制了人去追求美好未來的權利」。人若沒有希望,要如何改變和珍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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