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所脫殼】佛珠／卓昭發

　　一串家人贈予的佛珠；一個鐫刻心中的故事；一個轉念人生的悔悟少年，緣起緣滅，帶著一絲絲的諷刺，緣聚緣散，其中更多的卻是一份感傷的悲和心態改變，最後我終於明白那親人流淌的血脈是無與倫比的用心與始終不渝的愛，或許驚覺醒察太晚，但從這一刻起我懂得人總是需要不斷自我調整，不斷往前看，回頭太多，可能影響向前的速度也會影響自己的心，而這種覺醒就在阿嬤親手把這串摸索多年的佛珠，交到我手上那當下。我似乎真得懂了。

　　回溯三年多前入監，執刑的前一天，天色微亮，太陽剛露出魚肚白的曙光，阿嬤親手把她隨身攜帶手上的佛珠轉交給我時說：發仔啊！進去裡面要好好照顧好自己，想家想到阿嬤的時候，就握著佛珠，當做阿嬤牽著你陪在你身邊。阿嬤年紀大了，等你回來以後，就換你牽著阿嬤的手，在夜晚一起看星星，記得阿嬤等著你回來喔！如此情景，慈祥的面容始終刻印心中，對阿嬤的承諾，不曾忘記，儘管日復一日，光陰荏苒，不曾改變，每每晨曦微亮之際，便手握著那看似有點腐朽的木質佛珠但卻粒粒透光含著滿滿慈愛，直到去年開始，把原本常唸的法號阿彌陀佛之後，更添加了一句撕心裂肺卻發自心底的話，「阿嬤，我知道錯了，怎麼沒等我回去一起看星星，發仔想要陪著你四處看星星啊！」不知是太陽芒耀刺目，或許眼中自霧氤氳瀰漫視線，隱約看到阿嬤慈祥和靄的面容，白髮皤皤的神態，對著我微笑。從前的我會任性的要求阿嬤，但這次我知道我不能任性且更無法得逞，在我入監後阿嬤離開了，去到很遙遠天上，而我再也牽不到她的手了，但我知道阿嬤始終都凝望著我，在天上，在我心中，永遠地存在我內心深處。

　　記憶中兩年前的一個冬季是下雨天，囹圄人最渴望的會客卻烙上我最痛的思念痕跡。同樣的家人們接見會客，獨缺日漸佝僂身軀的阿嬤，不知是陰雨濛濛帶給人落寞情緒，勾起令人心動煩躁的雨天，還是寒冬冷冽吹饕，以往會客窗桌上那包豐盛菜餚卻沒有曾經令我垂涎而高漲的口腹之慾，以往會客前五分鐘寒暄問候換成我忐忑不安的疑問句，阿嬤今天怎麼會沒來？父親遲疑地回答，湧上我許多不願相信，更無法面對的答案！

　　「阿嬤走了！」短短四個字彷彿雷電交加的風雨過淋在身上，當然剩下的會客時間我整個人似乎脫離肉身軀體，硬是想瞞騙自己阿嬤只是今天下雨沒來到，雨水聲掩蓋住任何言語，聽不清聽不到更聽不進去彷彿傳遞，提著一袋少了阿嬤味的手路菜，令人無法置信的一路蹣跚走回舍房，沿途腳步雖不免有些顛躓但內心卻壓抑的異常平靜。我不敢流淚，是因為阿嬤說「男兒有淚不輕彈」。記得曾有人說逝去親人會藏在雲層裡，當雨落下時便會回來看你，所以我知道阿嬤並沒缺席，只是躲在雲層裡看著。此刻，往昔諄諄教誨猶言在耳，誓要做個勇敢改過且好好認真生活的好兒孫。如果世上真有時光機，我一定無條件飛略那段荒唐離經叛道的日子，如果真有後悔藥，我確定要選擇那踏實正確的人生路，只是——人生終究沒有如果，佛珠依然圈握在手，幾載歲月經手玩轉撫摸，幾番叮嚀囑咐迴盪心頭，陪伴我的僅僅只是堅持懺悔向上的信念。

　　至今身處囹圄卻將邁入四載，環顧四周高牆豎立，走廊旁種植不知名的樹木卻顯得蕭索，落葉紛飛發出摩挲聲。恰好是阿嬤走的第三個冬至日，不同的是一個有陽光的溫暖冬日，歲月倥傯，倏忽，我心中和煦的暖陽流淌在地平線上，人事已非後的轉念在這些歲月中是唯一相同堅持的事。我想比起其他人，或許已經幸福太多了，有著不離不棄的家人，有著永存心頭的愛，人總要懂得感恩惜福。那些年我們都太愚蠢，把幸福推得好遠好遠，回想起真令人不勝唏噓啊！或者說人經常如此，不經意的忽略身邊既有溫暖，總是要走過，路過，見過，遭遇過才會深切理解自己周遭擁有太多的愛與機會被錯過，這是屬於我心隨境轉的小故事，從一串不起眼充滿傳承與愛的佛珠激勵我惜福感恩勵志向上，更想藉著小小人生插曲勉勵所有同陷囹圄縲絏的同學，別留下遺憾。生命必然無情，時不待人，莫蹉跎時光，唯有把握當下生命的每一刻，珍惜眼前所有挺起胸膛昂首面對逆境，相信風雨過後必能看見絢麗繽紛的彩虹，共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