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所脫殼】輓歌 /呂光和

輓歌

文/呂光和


有人是這麼說的,這世間上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而每一次的重逢,都是醞釀著緊接而來的別離,差別只在於生離死別而已,你同意嗎?


  那是畢業後第一次看見他,在宮廟的建醮隊伍裡,當時鑼鼓升天,驚蟄似的鞭炮聲響徹雲霄,線香裊繞不絕,身著誇張艷麗的服飾,臉上濃粧彩繪扮演官將,揮舞法器在滾燙的柏油路上,踩著凌亂卻十分規律的八卦步伐,和虔誠的信眾形成一條擁擠的長河,順勢沿途吞噬著所有人的盲目跟隨,形成一種說不上的迷離氛圍。


  幾乎每個人都一樣,透漏著虔誠的眼神卻顯得些為迷茫,陷入一種醉酒般的恍惚之中,凝神等候神的儀式。


  他叼著菸,半倚在宮廟側邊門前,把弄著手中的打火機。噢!好久不見啊,他似笑非笑,掐滅了香菸向我招手,才得以靠近觀察,一頭凌亂張揚的長髮落在略顯消瘦的肩膀上,臉上彩繪混著發亮的汗水,美的近乎邪性。


  我幾乎認不出本人,直到他喊了聲我的名字,才漸漸從回憶的搜尋回到現實世界。他說,人們一邊向神明交託了心願,一邊也衍生面對困蹇的勇氣,人世界我們都是這樣,圓一場天人之間的約定,渡者與被渡者間相互依存,不是嗎?大學長,我沒有認錯吧?!他眉毛上挑,勾起嘴角,似是自嘲般哼了一聲。


  那清亮的嗓音勾起我的記憶,印象中的他是一樣白皙的膚色,纖細的身材,濃眉大眼,一頭凌亂長捲髮如此招搖張揚,很是帥氣靈動,想不到幾年前總愛跟前跟後亂跑的小男生,如今成了神之鄉官將的這副模樣。


  當周遭的人群帶著酣暢淋漓的飽足神情,如宴席散場般紛紛離去時,我凝望著他,說不出來是驚訝還是驚艷,小男孩長大了,我一時之間也說不出話,彼此陷入漫長的沉默之中。他長長的睫毛微微垂下,側著頭朝天空吐出一口接著一口的煙圈,慢慢擴大又隨即消散,玩世不恭的慵懶,不經意間顯得漫不經心,動作卻是很嫻熟。


  這樣的生活好嗎?氛圍煙漫的此刻,他想了想說:其實人生啊沒什麼不好,也沒什麼好的。我拍拍他的肩頭,才幾歲就說這老氣橫秋的話,唬弄學長嗎?換來他一聲長笑,是不是很帥氣啊?


  扮演官將的心法是將自我隱藏起來,誠心誠意為神明服務,這條路上充滿著艱辛與考驗,後來聽說少不更事的他染上毒癮,得了愛滋病,是始料未及的事。


  第二次見面是在醫院病房。他躺在白色病床上,短削髮的護理師逆背光站在病床旁,調整著注射液的速度,病房內瀰漫著消毒水混合鮮花香氛的詭異味道,有些刺鼻。


  他頂著大光頭取代原本張揚的長捲髮,蒼白的臉上不見一絲血色,不知為何執意塗了艷紅色的唇,有仿日本藝伎的模樣,看起來很荒謬。他睜開眼看見我,極力想起身卻明顯力不從心,失落的眼神閃過剎那的沮喪,彷彿告訴我說,這都是長期對抗病毒後日積月累的傷害,有著讓人不得不認命的慘忍。


  我默默坐在一旁替他削蘋果,艷麗的顏色看起來有些驚心,忽然之間,各種絕望的想法接踵而至,來勢洶洶,毫不掩飾,用意十分明顯,想要築堤修補這道已然潰防的殘缺防線,就得讓自己遁入更多哀傷的空門,其實也不用太用力,輕易就能入定。


  怎麼來了?他撐起身體想和我說話,我狠狠地瞪了一眼,他才又躺回原位。難掩對抗病毒折磨後的疲憊,他沙啞著嗓音仍然和我閒聊著:大學長,真沒想到一通電話就來,有為以前的風格喔,還是專程來嘲笑我的狼狽?!


  我沒有理會他言不由衷的調侃,繼續手邊的動作。


  他也不在乎,自顧自地說話:真的很不甘心,好想在彩繪一次跳一回官將,一次就好,是不是很帥氣?可是看現在這蠢樣,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知道嗎?人生不能錯過,一旦錯過了,那就是永遠。


  抬起頭看向他,目光卻再也無法從他身上移開。佈滿血絲的紅腫雙眼,原本消瘦的兩頰顴骨更明顯突出,沒有上一次見面時的意氣風發,多了些曾經難以忘懷的後悔與荒唐,還有煎熬。突如其來的悲情讓我忍不住全身的嘆息,這樣感覺就像是經歷輪迴一般,去了另一個世界很久,然後回來,發現一切都如同一場長夢醒來,那些該在的,都已不在。


  人生總是不像其筆劃般如此簡單,橫在眼前的盡是些更沉重的為難。他側躺著略顯疲累地斂下眼,仍一眨也不眨地盯著我的雙手,嘆了口氣說:別在削了,蘋果都已經禿了。抬起手想阻止,我卻躲開沒讓他碰著。


  莫名的悲傷始終不能適可而止,只能逃離。


  登上醫院頂樓,深深地吸了一口菸呼出,白色的煙霧瀰漫周圍,接著緩緩散開,感到有點暈眩,風向一轉,煙霧燻了眼睛,眼眶泛出些淚水,半瞇著的雙眼,凝視著這個令人煩心的城市,夜幕躡足來臨,一片冶紅的剎車燈把眼前殘餘的淚珠,映得霓彩炫爍。


  最後一次見面是在殯儀館的告別式上。


  他躺在棺木裡,面色猶如彩繪前的蒼白底色,鮮豔的塗抹線條卻漫漶在棺木內層,顯得詭異。他說他還有夢想還沒完成,又說他很累不想睡,而我卻看見他頂著大光頭,在陽光下踩著錯落的步伐,努力跳著官將,由生門踏進死門,淋漓的汗水模糊了視線。


  告別式上,法師吟誦著詰屈聱牙難以理解的經文,手持著浮雕生死飾紋的法器,告赦群靈,消弭一世的罪孽深重,讓逝去的生命純然如一頁白紙,回歸極樂。淺淺的啜泣聲隨著誦經聲調的高亢,轉成歇斯底里的吼叫哭喊,婦人有著和他近似相同卻蒼老三十歲的面孔,撕心裂肺地槌打著棺木,直到氣力放盡。


  我照見婦人眼底濃濃的恨意與悲傷,難以承受摯愛生命從指尖流逝的沉痛,曾經那麼鮮活的一切,真的就這樣離開了嗎?傷心欲絕的婦人怎樣也不肯放手,帶著荒涼無助的神情,深沉的悲慟,頑強地和時間對峙,一直到淒厲的輓歌前奏,嗩吶尖銳的音調響起。


  我始終沉浸在濃得化不開的哀淒之中,沉默不語,栩栩往事全都打碎在凌亂的時空錯覺,只剩下一片茫然。那是我見到他的最後一面。


  隨著長長的隊伍走向火葬場,清冷的山風送他進去。我在心裡不捨地說:快些逃吧,熊熊烈火就要燃起,趁著屍骨尚存的時候,逃離這容不下夢想的住居,逃離這一世乘載的悲歡離合,逃離所有的奔波與荒唐,還有悔恨。


  他說人生如歌,猶如夢一場卻一夢不醒。


  我說夢醒時分,有我在。


  瑟瑟金風襲人,旗幟飄飄,一路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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