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所脫殼】月夜思鄉/陳O基

月夜思鄉

文/陳O基


  每當空氣清爽的早晨,望向東方太陽升起的方向,一輪紅日從海中冉冉升起,將萬道霞光灑向碧海晴空,天地寥廓,碧海蒼光。海天一色之處,早出捕魚的船影,漸行漸渺,最終消失在大海的盡頭,這日幕的晨景,便是我朝思暮想的家鄉,桃園「新屋」。


  新屋鄉,是一座臨海的純樸鄉鎮,由於自小就調皮,左鄰右舍,良善的長輩們對於我的惡行昭彰,更已是司空見慣。也正是這種不愛受約束的個性,令我在生命的章節中,多了這一段囹圄生涯。


  由心而發的感觸,令我暮然回想起屬於自己腦海深處的回憶,與一段段不堪的過往。我從小就不愛讀書,坦白講也不是讀書的料,一心嚮往繁華的都市生活;「好高騖遠」不知天高地厚的19歲!是我人生誤入歧途的第一個分岔路口。當時還年輕的我,幾杯黃湯下肚後,就情不自禁想嘗鮮找刺激,我背叛了深愛著我的老婆!酒店小姐成了我們婚姻中的第三者,也因此人財兩失的我,輸掉了婚姻。不久後,父母也因彼此無法繼續相處,向我宣告:這個家庭正式破碎。


  在同時失去兩個家庭的雙重打擊下,內心受了不小的挫折;雖然看似擁有更多的自由,但也正是太過自由無人約束,使我終於跨過道德的邊境,誤觸「毒品」;染上了吸食「海洛因」四號仔的惡習,也從此吸走了我的友情、親情、和金錢。我與前妻育有一男一女兩個小孩,我每日為了毒品,根本無心關懷他們的日常生活,更因此錯過了陪伴子女成長的過程,留下的只有我獨自面對漫長的9年刑期,也是我第一次入獄。


  而我的人生卻不斷的在「過錯」與「錯過」之間輪迴,如果「過錯」是暫時的遺憾,那「錯過」就是永遠的遺憾。人生只怕沒有未來,過去的我從19歲至今已入不惑,幸好我還能期待明日的太陽冉冉升起。如今才甦醒確實非常遺憾,我的邊緣人生,一路走來不算轟轟烈烈,卻也在生死關上走了幾遭。一切皆因沒有確立自己的人生目標及方向,在漫漫的人生長河中,像似無根的浮萍,浮浮沉沉,碰碰撞撞,隨波逐流,卻不願隨遇而安。


  天上浮雲如白衣,斯須改變為蒼狗。世事變化無常,人生如戲。輕狂無知的少年時,觀念不正確,心性亦不定,選擇遊走法律邊緣為生活,使得自己在這銅牆鐵壁的囹圄生涯中,虛晃十數寒暑,心中有著滿滿的感嘆與唏噓!


  余憶童稚,總是喜歡跑到海邊捲起褲管與袖子,迫不及待奔向大海的懷抱,海水在陽光的照耀下,更如一幅色彩繽紛的油畫,美麗動人。大海常被比喻成嚴峻的考驗,及各式的挑戰和挫折,是成功的墊腳石,也是失敗的絆腳石,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唯有懂得如何避過暗礁,順著洋流,認定方向直達目的地,才能克服逆境的考驗,在滔滔長浪中存活下來。若是面對迎面而來的巨浪就放棄求生的慾望,連一絲絲抵抗的勇氣都缺乏,就會被淹沒在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中,載浮載沉。


  海是無量的,海能包容萬物,東方哲學中,從易經到老莊;從孫子兵法到禪宗,甚至「了凡四訓」中不也提倡為人要懂得「包容」與「謙恭」,做人要虛懷若谷,忍讓低調,謙和包容,才會令人敬重,做到「躬自厚而薄責於人」。仿效大海的包容及他的柔和自在,並要克己恕人,這樣,不但提升自我的人格素,使自己的心性完臻成熟,為人處世之道也將更加融和。


  我的父母親雖然早已離婚,但對於我這個放蕩浪子,依然關愛未減。不間斷的來接見或以書信的方式給我鼓勵,父親曾經對我說「他這一生並不想多求什麼,只想看見我的改變,哪怕只有一點點改變,哪怕只戒掉一丁點惡習,他不怕別人說的閒言閒語,只怕我不知回頭。」


  如今憶起,這些話一直烙印在我的心中,並且深深的刺痛著我。佛曰:「綠水本無波,因風皺面;青山原不老,為雪白頭。」為此,也讓我的心更加堅定要徹底改變自己,父親已六十六歲高齡,每每想起滿頭華髮的他,踽踽而行,提著我愛吃的菜餚,從鄉下搭乘一班又一班的公車、火車、計程車,才能到達台南二監。等待著一兩個小時,只為了能在短短的十五分鐘,探視我這個離鄉背井的浪子,短短的光陰,卻是滿滿心心念念的慈愛。我整顆心彷彿易碎的玻璃,早已滿心裂痕,因此,更加砥礪我向善的決心。


  再回首以往的人生旅程,除了失敗、挫折、失望、變成麻木,一切的一切是那麼的不堪!家中日夜期盼著浪子歸期的慈母,一生無所求、只為能見到浪子回頭的父親,使我與茫茫然中看到一絲光亮,更溫暖早已涼透的心,讓我的腳步更加堅定。


  思之!悔之!昔日風采奕奕的日子,均已隨風而逝。多少個日落,多少恩;多少個黃昏,多少怨,那些細碎的荒唐歲月再也難以數清。歲歲年年匆如斯,久遠的前塵往事,如幻燈片一幕幕、一段段,不斷放映著我的悲慘上半生。平凡如我曾受毒品侵害,被毒品綁架,一綁就是20個荒唐歲月,苦不堪言。從國小調皮偷抽菸,國中叛逆愛當老大,年少雖荒唐,卻也未曾觸犯法網,回憶至少是德奕的、是歡樂的,更是令人難忘的。


  不經意仰望窗外,夜之輕紗已鋪滿了整個天空。今夜,我放任思維恣意妄為的遨遊那些不堪的過往。我的青春毫無色彩,彷彿活死人般整日渾渾噩噩,生命就是日昇日落,時光對我而言已不具任何的意義;自甘墮落,與親友間的相處狀況極差,朋友個個避而遠之,而毒癮越來越深的我,看不見日光,看不見未來......。


  老子曰:「欲是深淵」,毒品猶如立在彼端的魔鬼,不停的對我揮手召喚,不斷穿越時空慫恿著每一個細胞,妙不可言的酥麻快意竄上腦門,為何這魔鬼總是如影隨形,上窮碧落下黃泉也不願意放過。潛藏記憶深處的誘惑,依然來勢洶洶,心裡小小的劇場正上演著激烈的法庭攻防,終於,斷然拒絕的念頭勝出,內心竟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突然明白過去的自己是如此懦弱,也瞭解到只有悍然面對自己弱點的軟弱,才是真正的勇敢。


  原子研究教授「迪爾萊丁」、「弗蘭德.阿爾蘭沃夫」、「約翰哈格林」等人,在杯水結晶體試驗之下,取得讓人興奮的實驗成果,證明了萬物皆有靈性,相由心生,境隨心轉的理念。我相信,只要我一心向善、與人為善,定能活出精采的第二個人生。


  「凡事之本,先治其身。」這是蘇東坡先生的名句。而想要在未來走出燦爛的人生,腳踏實地是基本要件,更要充實自己的知識,雖無「蘇秦」為了讀書求官,不惜「頭懸樑」、「錐刺股」的大毅力,更無「莊子」順其自然、清靜無為的胸懷,但我有顆虛心向學,戒慎、反省的心。「蘇格拉底」曾言:「我唯一知道的事,就是我一無所知」,學無止境,只有不停的吸收新的知識,讓自己無時無刻都在進步,看清自己的不足,才能如「夫子」所云:他人有餘而吾身不足,取他人有餘之道以補自身是也。海納百川,有容乃大。謙恭之德,是我以往所缺乏的,而身處囹圄卻令我因禍得福,「福之禍所倚,禍之福所兮。」鐵窗內最多的就是時間,我不斷的從書籍中汲取各類自身缺乏的知識,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便是這首「手把青秧插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身心俱靜方為道,退步原來是向前」。這首將「謙讓」,凡事反求自心的意境,形容的淋漓盡致,令我有種醍醐灌頂、茅塞頓開的明悟。秦國時期「商鞅」為了改變律法,不也是不惜以命為注,最終變法得成,並寫下「商君書」流傳於世,我定要仿效前人堅決不放棄的精神,更要無時無刻「精進」自己,提升自己,就算於狂亂驟雨中行進,就算頭頂上的天空烏雲密布,也堅定信念勇往直前,終能得見澄淨蔚藍的天空。


  當思緒來到去年的五月,母親節懇親。「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一句話道盡身繫禁錮中的遊子,盤旋在心湖裡對鄉愁和孺慕之情的惆悵與情何以堪。尤其是在這個充滿溫馨氛圍的五月天中,想念母親的情懷總是情不自禁地油然而生,「才下眉頭,卻上心頭......。」服刑至今已有一千多個日子,母親總是對痴騃頑劣的我,不曾興起一絲一縷放棄的念頭,或許對於家庭破碎的我,父母的不離不棄,是令我唯一能感到幸福的事。在禮堂的位置坐立難安的我,心裡總是期待又充滿緊張,更多的是興奮。當見到母親佝僂著身子,步履蹣跚地邁進禮堂的那一刻,鼻頭一陣酸意,最後一到防線終於潰堤,一股洪流不斷的湧出我的雙眼。那令我悲痛的一幕,深深刻印在我的心底。不禁令我開始反省自己的擅作主張與責備自己的不孝,惹得母親傷心失望,為了見愛兒一面,更要千里迢迢萬般辛勞才能得見。面對面時,母親總是問:「還有沒有錢?」「要不要買什麼東西?」「在裡面吃得飽嗎?」「生病了就要看醫生」,總是一再重複著同樣的對話,我想那是因為不管我到了幾歲,在母親的眼裡,我永遠都是那個長不大需要她照顧的傻孩子,所以母親對我的嘮叨跟擔心就從來不曾減少過。但是,我已經發現了隱藏在這絮絮叨叨裡的無限關心和母愛。母親的絮叨對藏身在高牆裡的我而言,已昇華到了一種最溫暖的問候了。也許,母愛的光輝,唯有失去自由的受刑人,才更容易地看清及感受到她的偉大。


  人的一生中,可能讀過許多名言警句,每一個人總有期盼著,可以從中尋找一句作為自己畢生依循的座右銘。有些的句子很美,有些則很深奧,但回想起來,再美的詞句,也比不上父母的絮叨。


  在生命的旅途中,每個人都曾經擁有,那麼一段天真單純的時光,只是隨著歲月的流逝,經歷了競爭激烈,爾虞我詐的熬煮,沉淪於慾望的泥沼,導致心靈空虛,失去了獨特風味的人生。


  當懇親即將結束,母親對我說:媽媽有歲啊!若沒來看你,「嘛無知甘還有時間等你回來。」一句話潰堤淚腺!倔強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奔騰而下。母親安慰我說,賀啊啦!麥擱哭啊!我明天再來看你,晚上我去住你阿姨那裡,剛好在台南,讓我別煩惱。想著母親在最需要人照顧與陪伴時!我卻深陷囹圄。看著母親臉上流下的淚水;歲月刻劃的痕跡,愧疚與不捨紛紛湧上心頭。濃烈思念情緒使我不自覺伸出手擁抱母親。


  隔日,母親依約前來,平時總是想,接見室是距離高牆之外的世界最近,如今望著兩人之間的那一面玻璃,雖然厚度並不厚,卻足以形成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離母親如此之近,卻又似如此遙遠,連最簡單的擁抱都成為奢侈。


  今年——囚禁自由的台南二監,為母親節舉辦了,讓受刑人親手製作AR動畫明信片做為母親節送給母親的卡片。我不假思索的寫下一生的心情。回憶張開了翅膀溫習著親情,手中禿筆遊走於最深的記憶。如今卡片中承載著:思念、感恩、愧疚與不捨。憶起昔日父母親的種種關愛,不疾不徐懷著懺悔一字一句將愛呈現。想著鬢髮漸白的父母親,一股悲痛的心情佔據心頭,希望母親展開卡片的那一刻,不再是心痛而是感動。


  春雨輕輕墜落淹沒了思念,「誰的哏」,夏夜卸下防備美麗了輪廓,「誰的月」,秋風寫滿離愁凋零了青春,「誰的傷」,細數風起景情,冬雪冰封落韶凝結了情感,「誰的淚」,熾熱雪花溫度、大地沉默、高牆不語,回憶張開翅膀溫措著曾經,雨、夜、風、雪、是你們、我的父母,我短暫擁有的雋永四季,是你們用無私的愛與關懷,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個日子中毫不倦怠所賜與的。幾次季節的變換,夜落下、心感傷,幾年日夜的期盼,悲和歡、聚和散,不能再回頭望,那些前塵過往,該斷了妄想、該忘了荒唐、不能繼續悲觀、那些錯要放下、該重拾希望、眺望遠方、家的方向。



57308700_441598233279935_520844969531932

監所關注小組

Prison Wat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