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所脫殼】我最親愛的.寶貝/陳O華

我最親愛的.寶貝

文/陳O華


  十幾年來的囹圄歲用裡,每次憶及證嚴上人開示的一句話並一再叮嚀教誨:「莫忘那一年,莫忘那一人,莫忘那一念」的感動中,總會不油然的浮現銘記在心內深處的過去,回顧過去的點點滴滴......,才深切感受「平安就是福」的真諦何在?有些人、事、物在擁有時,我們不懂得珍惜,及至消失了,我們再想後悔,遺憾都已經來不及了。回憶起,寶貝女兒的成長過程,初為人父時抱著女兒轉圈圈的興高采烈情景,幼時與阿嬤一起爆米香的驚訝、快樂興奮場景,都一幕幕清晰浮現,令我不覺然的會心微笑,沉浸於其中。


  美好的回憶自當是生命中有所感動的一段日子。


  在我這一代的五年級末班生,大多從小養尊處優,不知人間疾苦,也就不覺天地之間還有何事能夠感動予我,總覺得世事都是理所當然。但這想法在我寶貝女兒出生之後的兩個月內,完完全全的改變了,原來新生命的成長是有無限的可能。


  寶貝女兒出生後的瑣事一堆,初為人父的喜悅,讓我手忙腳亂,從餵奶、換尿片、洗澡、觀察身體健康狀況、飲食是否充足、一天是否有兩次以上的便便,這些都是要每天細心觀察和經驗累積的結合,始能做出正確的判斷,她現時所需要的是什麼?喝水、喝奶?那裏不舒服?尿片濕了?太冷或太熱?在在都展現出親情偉大和對新生命開始的無限可能。但這些還只是自己用心下的體驗而已,真正能讓自己當下受感動而又成為往後美好的回憶的事?不外乎寶貝女兒出題,我答滿分。那種喜悅實非筆墨所能形容萬一。


  回想在她還只有八個月大時,因不懂言語,只能以肢體及眼神傳達她想要的或想找的是什麼?而我也在第一時間判斷她要什麼?找什麼?有一次當我做出判斷,起身開始尋找了一段時間,突然想起早上至友人家中作客歸來,竟忘記把奶嘴帶回來!糟糕!看著她疑惑和無辜的眼神時,心道:「寶貝,信任我好嗎?我知道妳要什麼?」當下帶著她出門去買了一個全新的奶嘴,當我把新買回來的奶嘴清理乾淨,放在她那小手上之際,小寶貝露出了不能相信、不敢相信的驚喜神色(可能時間過久,她對我已產生了懷疑),另一手自然探出,兩隻小手相掬之下珍而重之的捧著小奶嘴,小小臉蛋散發著神聖結美的光輝「啊!」的一聲嬌呼,目光再不能從奶嘴間移開。從她的驚喜嬌呼聲中,我知道我又考了一百分了。


  從深陷囹圄至今,每每深夜人寂輾轉難眠之時,最令我感動的成長回憶,即是寶貝女兒那天真又無辜的小小臉蛋上散發著光輝和驚喜時所發出的嬌呼聲!


  對於新生命成長過程中,往往有著因美好而感動的回憶,回憶裏美好又感動的天倫之臨,每每想起總是讓我魂牽夢縈。


  七月,鳳凰花開的日子,女兒來看我,興高采烈的說:「老爸!我畢業了」。見她神采飛揚的模樣,我亦歡喜。家裡孩子少,就這一個女兒,排行老大,非常疼愛。回想女兒小時候不禁嘴角揚了起來。女兒有雙大大的眼睛,活靈活靈的,喜歡人抱,更喜歡轉圈圈。每次抱起轉圈圈她都咯、咯、咯的笑個不停。一歲多還牙牙學語,妻子教她「把...拔」,這女娃兒嘴裡卻驚人的叫了一聲:「惱工」(老公)。難怪大家都說:女兒是上輩子的情人,嗯!這肯定是。


  女兒開始坐學步車了,她喜歡追著我跑。我坐在沙發上,她就推著體積比她大的學步車靠我腳邊,抅不著的雙手想抓住什麼,嘴裡「惱工、惱工」的叫,趕緊抱起又親又暱的轉圈圈。每次要上班,一踏出紗門就聽到後頭哇......哇的大哭,回頭看著還不會表達感情的她,只能用行為來訴說。彷彿叫喚著:「別走!」這個陪她笑、陪她鬧的大玩偶:「不要走!」。回過身來又抱又親,惜惜輕拍又轉圈圈,叫妻子來分散她的注意力,但那雙靈活的大眼睛就是盯著不放。好不容易收了聲,才剛轉身要走,後頭又是一聲令人心酸的哭叫。步出大門還隱約聽的見那聲嘶力竭的「不要走!」。佇立在門口,噙住淚水,心都碎了。誰說男兒有淚不輕彈,我說:只是你沒當把拔。


  女兒又長大了一點。直到有一天,我被警察上手銬帶走,放妳在身後哭鬧叫喊著,回頭看妳傷心的模樣,是否承接了前世的記憶。怪我太早離妳而去,卻不能再把妳抱起來轉圈圈了。這一別竟是十六年。記憶中的妳稚嫩惹人憐愛,如今變成清新可麗的少女。看妳羞澀的模樣偷眼看我卻又低下頭去。親疏是時間在你我之間築成鴻溝,但不能阻擋我對妳的愛憐。妳依然是我最愛的寶貝。


  這十多年來錯過很多,錯過妳上小學的第一天,老爸想牽妳的手,陪妳走上學的路。錯過妳放學的時候在校門等妳,張開雙臂讓妳能飛奔厚實的懷抱。錯過妳參加比賽,在旁邊幫妳大聲加油,甚至錯過了妳的畢業典禮,為上台領獎的妳用力鼓掌。


  想著妳長大了,快樂嗎?有著少女獨特的淡淡憂愁嗎?交男朋友、談戀愛的甜蜜、失戀的傷心?沒錯「吾家有女初長成」,是喜亦是憂呀!喜的是,妳長大了,變漂亮了,不再跟前跟後哭哭啼啼了。憂的是,妳談戀愛是否遇到對的人。若是傷心難過,老爸會把肩膀界妳哭個夠。當妳要嫁人的那天,將妳的手交付給另一個妳深愛的人,我是否會捨得放手?到時候妳可別哭呀!老爸沒法再抱妳轉圈圈嘍!


  「有女萬事足」,是老爸這一生最引以為傲的事,所以在串門子或各種聚會場所,就一定會推著嬰兒車,攜妳同行,不怕「陌生」的妳,總會在眾位叔、伯、阿姨、嬸嬸中的手裡輪流抱抱中,睜著活靈出水的大眼睛,望望這個,看看那個,靈出天真無邪笑容,咯、咯的笑個不停,帶動著滿屋子的歡樂笑聲,而有菸癮的叔、伯們會避嫌的自動走到屋外走廊再行吸菸。(當年,可沒有室內禁菸的規定),最大的收穫是當妳回到老爸手中時,小口袋中,衣褲內都塞滿著一包又一包的紅包袋,讓老爸一杯又一杯的敬來敬去,口中直喊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貪財!貪財!」,日子也在這幸福、快樂中,一天一天過去。看著妳一日一日的成長,變成老爸最殷摯的期望和享受。「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的異變,一場與兄弟間的酒店聚會,卻將父女間所有的溫馨、幸福、快樂完完全全打破了也幻滅了,老爸也變成「槍擊通緝要犯」......


  逃亡期間,止不住對妳的思念之心又怕引起警方注意再次佈署圍捕行動,只能在遠處高樓隱蔽處操持著高倍度望遠鏡,靜靜的佇立著,看著妳在學步車中來來回回的滑行著,似乎在尋找著「惱工」的身影般,或歡笑、或大哭、或沉寂安寧的睡著,一舉一動都牽引著老爸的心緒。稍稍舒解、緩和老爸想念妳的情懷,只是情境是那麼的無奈與不堪。


  這十多年來的自我反省和質問、矛盾、理解、衝突,一直在反反覆覆中再思考、再理解,才霍然發現、了解為什麼?到最後能心領神會融合貫通的過程,是無法以言詞就能表達訴說的。生命,絕對沒有倒轉這件事,歲月,也絕對不可能回到往昔時光,不如選擇、尋找一條路專注、好好行走,這才是我應該思考的生命歷程,人不怕錯,怕的是執迷不悟,不能改過向善,人生徹底轉變,要勇於對眾人述說,讓人知所警惕,這才是真懺悔,也才是一位真正的「生命教誨師」。


  「寶貝,信任我好嗎?我知道妳要什麼?」這是妳捧著小奶嘴,小小臉蛋散發著神聖潔美的光輝,「啊!」的一聲嬌呼情景,卻是老爸心中永不磨滅的存在,希望在妳心目中——老爸永遠是一百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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