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所脫殼】我最想念的人——我的阿嬤/張O仁

我最想念的人——我的阿嬤

文/張O仁

窗外吹來的涼風,帶著淡淡的茉莉花香,喚起了我對阿嬤的記憶。我的阿嬤是一個愛花的人,小時候的家與鄰居的交界是一道竹篾和茉莉花的綠藤織成的籬笆,夏天茉莉花盛開時,遠遠看去便是一片茉莉花牆,這片花牆是阿嬤的最愛。每天清晨阿嬤會牽著我,趁著日頭尚未發威之前去摘花。這時的茉莉花有一種清甜的香味,花瓣上還沾著露珠呢!阿嬤會把茉莉花仔細的排列在敬神用的玻璃盤上,再恭恭敬敬的點香膜拜。餘下三、五朵茉莉花則別在她那盤梳得油光滑亮的髮髻旁。只要靠近她,就會聞到那淡淡的香味。


當年僅七、八歲的我,之所以能夠聞得到阿嬤髮髻旁的花香,完全是因為她整天都彎著腰的關係。骨質疏鬆使她的脊椎愈來愈彎,必須長年忍受腰痠背痛之苦,從我懂事起就未曾見她挺直腰背的樣子。我上了小學以後,每天放學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幫阿嬤捶背,每捶一百下,她就會給我吃一塊森永牛奶糖。因為阿嬤沒讀過書,也不會算數,所以我的手捶得少,而嘴巴卻數得多(或跳著數),她也不易發覺。又因為哥哥們太野了,整天見不到人影,而妹妹們又太小了,唯有我的拳頭力道大小適中,是阿嬤最喜歡的捶背好手。所以那幾年中,爸爸買來給她哄孫子用的糖,大部分都被我吃掉了。只是,有時候她會說:「怎麼你捶背一下子就到一百下了?」我會回答她:「我力氣大,所以捶得快呀!」要不然就說:「阿嬤,您剛才不小心睡著了。」「啊!甘安呢?」雖然懷疑,但她還是會笑嘻嘻的看著我吃糖。


  吃完糖後,我當然撒腿就跑了,在外面一直玩到天快黑了還不願回家。這時阿嬤就會四處喊我們這群孫子回家洗澡、吃飯。「阿嬤,我的拖鞋不見了。」這是我最常出現的問題,「夭壽哦......會被你阿母打死啦!」這是阿嬤最擔心的事。於是,祖孫倆慌忙的在暮色中找回那分散在不同地方的兩隻拖鞋,讓我免於一頓好打。晚飯後,我的問題又來了,功課一大堆,瞌睡蟲又不肯放過我,這時候阿嬤會拿著扇子,坐在旁邊幫我搧涼,她愈搧得涼快,我就愈想睡覺。「快寫!再不認真寫,我就不搧了哦!」這話當然是說說而已啦,她不但在我寫字時幫我搧涼,連我睡覺時也會繼續幫我搧,搧著搧著手痠了,她自己也打瞌睡了,手就垂下來了。如果還是熱,我就會哼哼唉唉的翻身,又把她吵醒。於是,那顆疼愛孫子的心催促著痠疼的手,再度舉起扇子,就這樣搧著......搧著......。


  阿嬤過世的時候,也是茉莉花盛開的季節。看著她平靜的面容,握著她逐漸失去溫度的手,我感覺到:屬於我的某些東西跟著她走了。媽媽不太靈巧的把阿嬤的頭髮挽成一個髻。我三腳兩步的跑去摘了一捧茉莉花,放在阿嬤腳尾那碗飯菜的旁邊,並要求媽媽插幾朵在阿嬤的髮髻旁,希望那清淡的花香能陪伴著她長眠。從此以後,每當茉莉花的香味飄來,總會使我想起阿嬤,以及在阿嬤身邊渡過的童年,那樣遙遠,卻又那樣地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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