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所脫殼】伯宸老師與我/陳O星

伯宸老師與我

文/陳O星

  

人與人之間看似如萍水般的相聚,其實都是上天巧妙的鋪陳,才會在七十億分之一的或然率中,成就了每一場的因緣相逢。真是慶幸與伯宸老師的交會,在南監寫作班,您與邱秀娥老師彷彿是一泓清泉,引水灌溉我心田早已荒蕪瀕死的芽苗,讓我像是被落葉堆腐掩埋的藤蔓,重生,綻放一點清翠。


  應是個性使然,我熱愛漢字筆麗轉身所造就的意境,學生時代起就不曾停止塗塗寫寫,儘管年少輕狂,為賦新詞強說愁的青澀印記,反覆在字裡行間,也頗為自得其樂。尤其是大專歲月,風花雪月相隨,似乎天地盡在掌握中,不知天高地厚的我還以為如果不能恣意悠遊,即使淹沒在文字海洋裡也在所不惜。


  人生豈能盡如人意,何況當時少不更事,殘酷現實漸次逼我離開容不下夢想的住居,徒留壯志未酬的遺憾。


  在冰冷的鐵窗裡上著伯宸老師的課,是很能夠感受到熱切的溫度,當然也喚起青春少年的美麗回憶。最是欣賞您講課時的風采,舊時代文青的溫文儒雅,濃烈的書香氣息,滿腹經綸的學識涵養,自然散發迷人氛圍,深深感動;在傾囊相授的過程展露風華,活潑生動的內容,旁徵博引的論述,重燃起我求知的慾念,來回撞擊,從斯賓諾莎到梭羅、亞里斯多德、柏拉圖、伊比鳩魯,從十二因緣到存在主義,彷彿時光倒流回到學生年代,心也自由了。


  您引領的世界裡,我默默領悟這一切。哲學、文學、思想、知識、有情人間、無情滄桑,就像是事先安排好一般,等待著一一躍入我的生命之中,在我思索著這些真理之於我的意義時,因緣已成,您已在我的生命裡留下典範,造成不可逆的影響。


  您曾經教導:一個人的富有和他能放下的東西成正比。在這物慾橫流,價值觀嚴重扭曲的現實社會,這一席話給了我很深的啟示,放下,的確不是件容易的事。


  回顧懷望,總感念著人生的巔峰有時只是一種短暫的波狀週期,身處高未的風景燦爛炫目卻稍縱即逝,我始終沒能守住自己的江山,揮霍多年,在得與失的區間裡載浮載沉,漸漸地迷失自我,最終被困在嚴重扭曲的性格裡,沉淪。


  那是幾年前的事,欠債還錢,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也許是,更可能是錯了。


  一段往事緣於一樁債務糾紛,風光正好時,金錢借貸只是口頭承諾,基於情分並沒有留下任何書面證據,當初不以為意,幾經催討,任憑我好話說盡,好意情商,他卻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看了就令人火冒三丈,說著說著理智盡失,抬起皮鞋朝他狠狠踹去,那人捂著肚子躺在地上打滾,接連挨了幾腳,怒心引燃,一發不可收拾,歇斯底里的我像隻瘋狂的獅,張牙舞爪地狠狠施暴。他毫無還手能力,痛得身體佝僂縮成一團,硬咬著牙半聲不吭,只是輕輕地擦拭嘴角的汩汩鮮血,忿忿地怒視著。


  當我一時的鬼迷心竅,與同夥搬光他店裡所有值錢的物品揚長而去時,瞥見他不情不願的臉猙獰著,眼底卻閃現一絲憐憫的目光。


  於是,我深陷纆絏,強盜罪,十年徒刑。自此人生列車駛進傷心小站,小站內有高高的圍牆,上端鐵絲網尖銳的刀刺齜牙咧嘴朝向天空,一圈一圈地環繞著我的不平,漫漶在詰屈聱牙難以理解的,監獄。


  多少個晨光替舍房開燈的日子,思索著是否公平?卻如薛弗西斯般徒勞,推著沉重的巨石登頂、垂墜,日復一日。追根究柢是我認為理所當然的傲慢,讓我付出慘痛的代價,而他猙獰的怒視以及臨走前一絲憐憫的眼神,一直是我無法揮却的惡魔。


  一直到遇見您,才逐漸釋放我的啞口無言。


  人在牢獄,終日愁欷。鳥在樊籠,終日悲啼。聆此哀音,沁入心脾。何如放捨,任彼高飛。


  這段話是您給我的第一堂課,教我要放捨離,生命是關不住的,走進這個教室,可以自由地用筆騁馳,用筆翱翔,即使在監獄裡,我仍是自由的。


  您始終帶領著我在文學的領域探索,開拓生命的新意,新的境界,儘管年屆古稀,依然持續閱讀、持續書寫、持續教育,即使到了向晚歲月。其實我真的由衷敬服如此生動活潑的生命,一直無止境地延伸。


  放下,很難。但是可以學習。


  您要我放下那些已經發生的事,既成事實我們無力改變;放下那些尚未發生的事,無限可能我們無從預測。不攀緣,就沒有所謂意義的表徵,當意義不再有意義的時候,自在是唯一信仰,這是您教會我很重要的一件事。


  Life is not simple, let’s joke about it !


  曾經在北海岸的咖啡館裡看到這句鑲金的座右銘,留著長髮的胖老闆說,生活不能盡如人意,何不輕鬆看待一切。當初不以為意,回想起來卻有著深刻感觸。


  忘懷中錯進了寒冬,牆外世界微光漸漸趨近,人生每一個涓滴的匯集,都醞釀了下一刻齒輪轉動的能量,能夠在坎坷獄涯遇見伯宸老師是件幸運的事。


  渺渺無盡期,風雨止歇處,有天使在招手,感恩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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